桃花扇(9/10)

从香君守节谈起，一直叙到巧遇贞娘，将个侯方域听得傻了。

“听来真似一本传奇。”侯方域定定神，将苏昆生的话细想了一会儿，想起一件大事：“那柄桃扇呢？”

“在贞娘船上。”

“船在哪里？”

“在城外。”

那只漕标报船，就泊在南门城河，上得船去，相见如梦。少不得又是苏昆生叙一遍遇侯方域相见的经过。贞娘又惊又喜，只是心里糟糟的，千言万语，不知说哪一句好。

“罢，罢，如今且商量行止。”苏昆生说，“我也回不得家乡了，依旧转回南京。侯相公，你呢？”说着，取那柄扇，到侯方域手里。

一见鲜血染的桃扇，侯方域又怜又痛，神魂飞越，只是回忆着媚香楼的旖旎岁月，竟忘了说话。

“侯相公，我门的时节，香君说：‘千愁万苦，俱在扇。’你休辜负了她那一片痴。”

“我不敢！”侯方域惶恐地答说，“哪怕阮大铖罗网再密，我也要赶回南京去见一面。贞娘，你又如何？”

“我自然也想念香君。只是——”

只是那老兵牵缠，不由己。苏昆生懂她的意思，便即说：“那位总爷，倒是老实人。你看，昨日见面，跟他说要移船回城，寻访侯相公，他便移船到此。我看是个好商量的。”

“如何商量？”

“与他几十两银，劝他另娶一房妻小。”

“说得是！”侯方域连连，“夫妇总要匹，彩凤随鸦，凤既委屈，鸦亦非福。还是劝他另娶的好。”

“好是好！”李贞丽气，“唉！就一样不好。”

“怎么？”

“哪里来的几十两银？”

“不要！”侯方域看一看天，“事不宜迟，我趁早城去一趟。”

“城，”苏昆生问，“去借银？”

“对了！两三百两银还借得着。”

“既如此，我随侯相公一起城。”苏昆生说，“先觅定了住。等一谈妥，贞娘便好离船，大家住在一起，再商量行止。”

诸事顺利，到最后却了难题。官府“封船”，溃兵抢牲，要觅代步之，却如登天之难。

“失算了！”侯方域说，“早知如此，倒不如借他的报船一用。”

“真的无法，只有偏劳这两个伙计。”苏昆生拍拍说，“只是贞娘小足伶俐，如何吃得起这途跋涉之苦？”

相对无语，一筹莫展，唯有以酒解愁。

侯方域一面喝闷酒，一面在心里盘算，好久，问一句话来：“贞娘，你可会骑？”

“哪里会？！”

“这就无法了！男女共骑，有伤风化。”侯方域说，“不然，我设法去找两匹，总还办得到。”

“侯相公，”李贞丽说，“只有这么办，你匹先回南京，我跟着苏师父，设法随后赶来。你看可使得？”

“只好如此！”侯方域站起来，“我去找。”

一到南京，顾不得先投客店，侯方域就策直奔媚香楼。叩了半天的门，方始有人来应接。一见之，大为诧异，应门的是个儒生打扮的老者。

“尊驾何事？”

侯方域不知如何回答，愣了一问：“足贵姓？”

“敝姓蓝。”

“蓝？”侯方域皱着眉说，“这是我香君的妆楼，足如何寓此？”

听得这一说，姓蓝的神态不同了，“尊驾，想来是侯公？”他问。

“不敢。归德侯朝宗。”

“果然是侯公，幸会，幸会。我是蓝瑛。”

侯方域也意外。这蓝瑛，字田叔，是鼎鼎大名的画士，久想识面，谁知竟在这里邂逅！“原来是蓝田老！”他很兴地说，“真是幸会。”

“彼此，彼此！”蓝瑛拱手肃客，“且请上楼叙话。”

到得媚香楼上一看，光景大异昔时，最目的是当窗一张大画桌，上悬着好些画稿。看样这位画师住在这里，已有了些日了。

“蓝田老，我实在不明白，你怎的住此？”

“原是兵科杨龙友为我安排的住。”蓝瑛答，“我与杨龙友笔砚至，听说他得意南都，特为从杭州买舟来访。龙友倒是故人重，着我暂时住在这里，趁新贵满朝，着实好卖几张画，逃难的盘缠。这是俗不可耐的算计，侯公你休见笑。”

“不敢，不敢。”侯方域接着问，“然则我那香君呢？”

“听说选去了。”

就这一句话，在侯方域便如焦雷轰，震得支持不住，颓然坐倒。蓝瑛见他神大变，仿佛盛暑天气，突然中恶似的，也是吓得心。

“侯公，你……你是怎么了？”

“咳！”侯方域叹一声，摇摇不答。

他哪里有心跟这初见的朋友，细说究竟？一路来，上梦中，朝思暮想，无非香君的一颦一笑、万千风。一遍遍打算着，憧憬着，模拟着，是要与香君执手偎肩，细诉别后相思，谁知人去楼空，而且墙峻。若说侯门如海，那门便是一座南天门。大海捞针，还可碰一碰运气，人在天上，便如仙凡路隔，除却梦中，何相会？

这样一面想，一面便觉得魂飞天外，浑冷汗淋漓，像是要虚脱的样。蓝瑛越发着慌，急急唤来书童，相偕走到厨，七手八脚地来一碗红枣姜汤，捧到楼上，看侯方域的神气却是好得多了。

“侯公，请喝了这碗汤，定定心。”

“生受你。”侯方域颤巍巍站起来，“我先告辞。”

“不行，不行！”蓝瑛也是心的人，极力劝阻，“你虚弱，且将养一会儿。”

“实不相瞒，我须去打听香君的消息，不然寸心无主，坐立不安。”

“向哪里去打听？”

“自然是到杨龙友那里。”

“这又何必亲自劳驾？”蓝瑛说，“着人去请了他来，不一样吗？”

一句话提醒了侯方域，再想到自己是阮大铖要得而甘心的人，踪迹能隐藏，自然要隐藏，于是他拱拱手说：“既如此，就费心了。”

“小事，小事！”蓝瑛吩咐他的书童，“你去请杨老爷。只说有位杨老爷非见不可的贵客到了，请他即刻命驾。”

相见惊喜，但一提到香君，彼此都黯然了。

“只为圣上于‘万事不如杯在手，人生几见月当’，今年元宵佳节，要选一班好角来搬演阮圆海的《燕笺》。礼把曲中各，都传了去过堂。香君自然列名，自然中选，送熏风殿，圣上亲挑又挑中了，派正旦的角。圣命难违，侯兄，你就提慧剑斩断了丝吧！”

这一缕丝系着侯方域的心，若是斩断了，寸心飘，丧魂落魄，如何使得？五中如焚的侯方域不理他的劝告，只问：“香君如今在哪里？”

“自然是在教坊司。”

“不是在里？”

“不是。”杨文骢说，“只是常到里承应差使。”

坏了！侯方域暗暗叫苦。弘光帝好如命，香君既然常到里承应差使，难免奉召侍寝，只是这话问不。

“侯兄，”杨文骢看他容颜惨淡，仿佛索然无生趣的神，心中大为不忍，便改了主意，不再劝他抛开香君，先安他说，“你休心急，容我缓缓图之，让你跟香君团圆。只是定不得准日，你须耐心等待。”

这是好意，但侯方域却生了疑心。如说香君常到里，必承雨，万无再落民间的理。说不定是杨文骢自己将香君藏诸金屋。

然而这话也问不，须得设法迂回试探。

心意一动，便有了计较。他指着上所悬的一幅《桃源图》问：“这是替哪家画的？”

“大锦衣张瑶星先生，新修起一座松风阁，要裱照屏的。”

“明得很，位置染，别开生面。”他搓一搓手说，“我倒技了！”

蓝瑛愣了一，会过意来，大喜离座，揖到地：“若得侯公品题一番，足为拙画生。”

“不怕写坏了，我就献丑。”

“哪里，哪里。求之不得。”

于是蓝瑛一面命书童磨墨，一面亲自将那幅画取了来，平铺在画桌上。侯方域拈笔在手，细细端详了一番，在那空山烟云、渔郎遥指的左上方空白，落笔写：

原是看里人，重来哪得便迷津？

渔郎诳指空山路，留取桃源自避秦。

写完诗又落了款：“归德侯方域题。”然后放了笔，回看着杨文骢。

蓝瑛方待赞扬两句，话到边，愕然而止，因为杨文骢的神有异，是生气的样，不知为了什么。

为了侯方域的那首诗。杨文骢一看就明白，渔郎是指谁？诳指空山，留取自避，言外之意，极其明显。不能不有所辩解。

“侯兄，渔郎并未诳指，只是桃源路隔，可望不可即而已。”

“然则何以谓之为‘缓缓图之’？”

“我是以鹊自拟，痴心想搭起一座桥来，好教织女郎相会。谁知郎竟是狗咬吕宾！”

这一说，侯方域既且惭，改容相谢，“骂得好！”他带着窘笑说，“原是不识好人心！”

听这么说，杨文骢自是释然，一笑丢开，换了个话题：“侯兄，你可知，陈、吴两公又到金陵来了！”

“你是说定生、次尾？好极了，好极了！”侯方域很兴地问，“他们榻何？我有件大事待与定生细谈，你听了一定也欣。”

“什么事？请快说。”

“等一等。等见了定生细谈，省得我一番话两番说。”

“既如此，我们就走吧！”杨文骢说，“他住在二酉堂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