桃花扇(3/10)

，他的军门严肃，游士杂，一概不容擅，怎生到得左宁南跟前；第三——”

“相公！”香君抢着说，“我举荐一个人，再好不过。”

“哦！哪个？”

“柳老。”

侯方域一愣，细细想去，越想越对。“真是非他不可！”侯方域说，“我刚才还不曾说‘第三’。左宁南西瓜大的字，识不得一担，我这封信，须有个能说会的人，为他讲解明白。这哪里还有比柳老更合适的人？”

柒

先说在九江，到九江扑了个空。左良玉的中军，已经回驻武昌，于是柳敬亭又沿江西行。一路遭遇麻烦，尽他凭一张嘴就能脱，到底也耽误了工夫，走了一个月，才到武昌。

武昌城，犬声稀，人烟萧条，满街多的是兵。柳敬亭随便拉住一个，问明了左良玉的中军大帐，在府城西南，黄鹤楼，俗名蛇山的黄鹄矶，更不敢耽搁，直奔西南而去。

这天是三、八“卯期”，中军亲兵，列队应。左良玉治军，向来讲究军容，所以旌旗五，刀枪闪闪，一望去，倒也壮观。但仔细去看，士兵萎靡不振的多，神抖擞的少，而且脸黄渣渣的，确是饥兵，也难怪左良玉急。

就这东张西望之际，负责警戒的卫兵动了疑心，“喂，站住！”他大声喝，“你是什么的？”

柳敬亭不慌不忙地站住脚，等那卫兵提着枪来到面前，他才问说：“请问，将军的辕门在哪里？”

“你问它什么？”

“自然是公事。”

因为细甚多，盘查不得不严，那卫兵将手一伸：“有公事拿来看！”

柳敬亭直摇，用左手拍拍右，“机密公文，怕路上让贼搜了去，在衣服里面，这里不敢取来。”他索诈他一诈，“跟你实说了吧！我是解粮来的。”

听说是解粮官，全军的福星，那卫兵的神态，上不同了，“来，来！”他招着手说，“请跟我来。”

层层转送，送辕门，传鼓通报。中军官接见问：“你是哪里的解粮官？公文呢？”

了辕门，柳敬亭就不愁见不着左良玉，老实答：“没有公文，只有书信。”

“这就可疑了！何以冒称解粮官？”

“若非冒充，不得辕门。”柳敬亭答，“这封书信，事关机密，要当面递呈元帅。”

听得这话，中军官便不肯再问——时世多变，中朝大官与各地将帅，常有信使往来，密议应变之计，其中尽是不足为外人的话。中军官只要查明来人不是刺客，就连姓名都无须问，只送了上去就是了。

“既如此，我派人替你禀报。不过，有手续，未免不敬。”

中军官说完，努一努嘴，随即有两名士兵走了上来，一手提刀，另一只手很快地往柳敬亭上去摸，从上摸到，摸清楚并无凶，便很快地又退了去。

声不动的柳敬亭，指着自己的脸说：“烦你上告元帅，就说我柳麻要见元帅。”

“柳麻！”左良玉说，“久闻此人，一张嘴能把三贞九烈的寡妇，说得非嫁人不可。这一次来，必是替人说客。我倒不相信，先给他个威，挫挫他的锐气！”

于是传令，命柳敬亭堂参投书。引二堂，中门突开，等柳敬亭刚踏去，只见前一亮，两把大刀，叉削，恰好挡住柳敬亭的鼻，差一就劈在上。

这自然令人吃惊！不过他神一变就恢复了原状。坐堂皇的左良玉本就无从发觉，只见柳敬亭神态安详地穿过如林的刀枪，走上堂来，揖不跪。

“元帅在上，晚生拜揖。”

“你是什么人，到我这里来放肆？”

“一介平民，何敢放肆？”柳敬亭从怀中取书函，一举，“晚生奉命前来投书。”

“是哪个的书信？”

“归德侯老先生寄书奉候。”

“噢！”这一说，左良玉的声音立刻和缓了，“侯公是我恩师，你如何认得？”

“晚生是侯府的客，如何不认得。”

“这倒失敬了！”左良玉起离座，“请二堂相叙。”

到得二堂，左良玉先去换了便衣，然后以客礼相待，向柳敬亭索取书信，唤了个幕客来念给他听。

“侯公远在归德，不明实，我如何肯负了君恩，有辱他的荐举？”左良玉用嘶哑的声音说，“你可知这座武昌城，自从张献忠来过以后，十室九空。我虽在这里镇守，无如缺草乏粮，饥兵日日鼓噪，要南就粮，连我也不得主了。”

“元帅说哪里的话，自古：‘兵随将转’。再没有将官倒受士兵摆布，说东就东，说西就西的。”

“你这叫纸上谈兵！”左良玉不悦。

“是，是，纸上谈兵！”说着，只见柳敬亭顺手一甩，拿一碗茶摔在砖地上，“嚓琅”一声，茶碗摔成碎片。

堂上堂，无不变，左良玉拍案大怒：“你在我这里，如何这样无礼？”

柳敬亭笑了，“晚生怎敢无礼，冒犯虎威！”他说，“只为一时说得兴，顺手摔了去。”

“顺手摔了去？”左良玉质问，“难你自己的心就不得主？”

“就为心里不得主。”柳敬亭从容答，“如果心得了主，也不教手动了！”

这一句话，重重在左良玉心一撞，不知不觉地低去。沉默片刻，他抬说：“敬亭，你讲得有理。不过士兵实在饿得急了，许他们南就粮，亦是无可奈何的一着。”

“元帅只顾饿，晚生千里奔波，也饿得急了，元帅就不问一声？”

“噢，噢，我倒忘记了！”左良玉歉意地说，“我上叫他们替你备饭。”

于是堂卫士，立即传令，为客备饭。厨房甚远，又不是开饭的时刻，通炉等火上来，才好动手菜，自然得有一刻工夫。

“乖乖！”柳敬亭手捂着肚，愁眉苦脸地用扬州音说，“饿得我不得过！”

“混账东西！”左良玉便骂卫士，“怎么还不摆饭。”

“等不及了！”柳敬亭站起来，“我到里去吃吧！”

这就太过分了，左良玉有些生气，“你也太难了！”他放脸来说，“怎么就往我里面闯。”

“实在是饿得急了。”

“饿得急了，就许往里面闯吗？”

“原来饿得急了，也不许往里面闯！”柳敬亭抗声而言，“元帅是早就知的。”

左良玉会过意来，纵声大笑，“你这个鬼麻！”他心悦诚服地骂，“真服了你了！你好好坐来。我一肚的肮脏气，总算有个人可以谈谈了。”

于是又移了相叙的地方，移到左良玉日常起居，非关系极密切不能到的一舍。阁中轩窗四面，风送荷香，置酒畅谈，只听得不时有左良玉洪亮的笑声，隔传送。守卫在外围的士兵，无不稀奇，是什么事让元帅如此兴？

笑声终于停了。柳敬亭引古论今，庄谐杂作，将左良玉逗得悲喜不能自持之余，还有句要话须问。“元帅，”他正一正脸，“闲话多时，到底不知元帅向移兵，有何主见？”

“自然是作罢了！”左良玉指着说，“耿耿忠心，唯天可表。何况是我恩师的告诫！”

捌

一封书退却数十万兵，也只是一时之计。虽然左都御史李廷华已命令安庆巡抚，发九江库银十五万，补助左军军饷，但在南京的官绅，还须设法继续拨助军饷，才可以保得无事。

这天是在朝廷大臣议政的“清议堂”会议。事先由兵尚书熊明遇发的“传单”，有杨文骢，也有阮大铖。但大众所瞩目的，却只有两个人。

一个是史可法，号邻。他是河南开封府祥符县人，但家世是锦衣卫世袭的百，所以籍贯还算京师大兴县。虽是武官世家，其实早已弃武就文。史可法的母亲尹夫人分娩时，梦见文天祥她家，所以乡里传，说他是文信国的后。

史可法是崇祯元年的士，也是侯恂的门生。先西安府的推官，后来又在当司员，崇祯八年到上江池州、太平一带地方官，从此一直在皖江一带领兵。他生得短小悍，一张黑脸上生一双光四的睛，格外显得凌厉明，仿佛是个很难惹的人。然而他的本与外貌不同，心地极慈，最肯任劳任怨，恤属，因此极受属的，并力御贼，大致能稳住皖江一带的局势，保障了南京的平静。他这时的官职是“总督漕运，巡抚凤、淮安、扬州”，要为左良玉筹饷，当然非他不可。

再有一个就是士英。到了清议堂才知熊明遇临时有江上阅兵的要任务，不能到场。士英看会议不成，颇为忧虑，因为左良玉果真领兵东，他的队便是首当其冲，所以对这次会商比别人更关切。

于是杨文骢便安他说：“左良玉是侯司徒的旧卒，有书信劝阻他东，料无不从，无足为忧。”

史可法也知有这件事，对杨文骢以“听勘”的废员，不在其位，不谋其政，而能这样心奔走，觉得很可赞扬，所以向他拱拱手说：“我亦听说，此虽于熊大司的意思，实在是阁斡旋之功。”

“不敢，不敢！”杨文骢很兴地谦虚着。

那一旁阮胡却以香君却奁一事，自觉羞辱过甚，将侯方域恨之刺骨，这时就在旁边冷笑：“说什么‘料无不从’，左军之来，本就是有人在暗地里勾引的。”

听他一说，从人无不相顾愕然。史可法当然不能不问：“是哪个？”

“还有哪个？”阮大铖恻恻地说，“就是敝同年侯恂之侯方域。”

听了这话，杨文骢第一个就诧异，但不好意思驳他。士英则未明真相，亦不便开。史可法却忍不住了，只是摇。

“他也是敝世兄。在‘复社’中铮铮有声，岂肯此举动？”

史可法是阮大铖家乡的地方官，所以阮胡便叫一声：“老公祖！”接着又说：“你有所不知。复社恃左良玉为护符。侯方域因为他父亲的关系，跟左良玉相更密，常有私书往来。中间传话的人，就是能把死人说活了的柳麻。若不早除此人，将来必为应。”他又向士英看了一，“如今总以安定后方为第一。”

士英是个喜偏听的人，更喜偏听阮大铖的话，因为他能当到总督，是阮大铖趁周延儒阁机会，为他活动而来的，自然言听计从，所以即时接着他的话说：“说得有理！何惜一人，致陷满城之命？”

“这是莫须有的事！”史可法用一双光闪闪的，看着阮大铖，责备他说，“况且阮先生你是罢闲之人，国家大事，不可讲。”说到这里，一声：“请了！”径自离座，一直向外走去。

“怎么史邻就拂袖而去？”阮大铖有些恼羞成怒，越发抹杀良心，一咬定了侯方域，“我的话，凿凿有据。瑶草兄，你若不信，只派兵到秦淮河房，李贞丽院中去搜查，必可以搜侯方域与左良玉往来的私书。”

“这太冤屈他了！”杨文骢忍不住要说公话，“就拿这一次来说，侯方域用他父亲名义给左良玉写的信，投递以前，我就看过，十分恳切。如何反倒疑心起他来？”

“龙友不知，那书中都有字暗号，外人哪里晓得？”

“是啊！”士英，“宁可信其有，不可信其无。不然，南京定有祸事。地方治安，是我的责任，缉捕宄，疏忽不得。我上派人访拿！”

“这才是！”阮胡很兴地说，“一路哭，何如一家哭！瑶草兄，除却此人，功在地方。”

这一恭维，士英立刻就要动手，看着他妹夫杨文骢说：“老妹丈，就此同行吧！”

“不！不！”杨文骢五中如焚，自镇静，“舅翁先请，我随后就来。”说完，拱一拱手，匆匆奔清议堂。

奔清议堂，赶到李家院，已近黄昏。未曾敲门，先听得歌婉转，杨文骢到底是雅人，便不忍搅断，凝一凝神，细细听去，在穿云裂帛的笛声中，香君在唱：

“原来姹紫嫣红开遍，似这般都付与断井残垣，良辰景奈何天——”

笛声顿歇，有人喊：“错了，错了！字一板，奈字一板，不可囫囵吞枣连去。重来！”

说话的声音好熟，杨文骢想一想记起来了，是河南固始人，原名周如松的苏昆生，昆曲名家，正在教香君唱《牡丹亭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