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桃花扇(8/10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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陈潜夫说,“两位跟我一起走。”

陈潜夫是豪杰之士,而且年纪也轻,欣然乐从;越其杰却面有难——他是士英的亲戚,衰迈无用,胆小如鼠,听说许定国态度暧昧,生怕此去送死,所以不愿同行。

“你不走怎么办?”杰很不客气地说,“除非你不当河南巡抚!地方官连自己的地方都不敢去,太不像话了。”

越其杰无奈,只好同行,而另有一个人想跟着去的却去不成,就是侯方域。

“方域兄,你难得回家乡,多陪一陪老太爷。我在睢州总还要住几天,你随后赶来好了。”

侯方域接受了他的好意,也因此逃来一条命。

既到睢州,许定国不能不城迎接,也不能不请“爵爷”城驻节。

“将军,”越其杰悄然相劝,“我看许定国靠不住,还是驻扎在城外的好。”

“怕什么?”一瞪,“许定国敢拿我怎么样?”

越其杰劝不住,只好跟着城。许定国在总兵衙门,大张筵宴,找来好些女,弹歌舞,殷勤劝酒。杰大为兴。

酒到半酣,方谈正事。“许定国!”他直呼其名,“我派你往许昌、襄城这一带布防,你说,你什么时候开?”

“爵爷,”许定国迟疑着答,“起码得半个月以后。”

“半个月?为什么要半个月?”杰大声说,“早有檄文,叫你预备,你拿我的命令不当回事,是不是?”

“我不敢!”

“那好,限你三天开。”杰又说,“我听到许多闲话,说你这个、那个。你要表明你的心迹,赶快走!”

许定国以为质,是件极秘密的事,不想杰也知了。许定国暗暗心惊,越发起了戒备之意。一离睢州,说不定被缴了械,命不保。且莫他,好歹将他送走了,关城门,静待肃亲王兵到,是为上策。

谁知杰不走,要亲自监督许定国兵。限期将到,毫无动静,他可忍不住了,将许定国找了来骂:“你什么意思,赖着不走?莫非在等清兵?你不要梦!有我杰在,不容你什么样!”

“哪里,哪里!”许定国惶恐地答,“我是因为爵爷驻节在此,岂可不伺候。原想恭送爵爷境,立即开,既然如此,明天就走。”

许定国退了来,召集亲信,秘密布置。最要的一步棋,是找一百多名女,睢州不足,派人到邻近各地去找。找齐了还得经过一番教导和挑选,第一等的侍奉贵人;第二等的陪伴杰的宾僚佐属;第三等的招待那五十名亲兵。

“许总兵真够朋友!”杰的亲兵都这样说,因为他们每人分到两名女,左拥右抱,跌从未到过的温柔乡。当然,依红偎翠,酒到杯,无不大醉。

不醉的是陈潜夫,他心里疑惑,许定国杰是于“畏”而非“敬”,对那五十名亲兵亦如此优遇,莫非意存笼络,想利用此辈对杰有何不利的举动?到得明日,倒要好好查个清楚。

等不到第二天,当夜就有动静。一声炮声,惊醒了陈潜夫,只听呼啸之声,由远而近,似乎发生了兵变。

他这几年都在前线,死不知多少次,心虽疑惧,却还镇静。越其杰却吓坏了,赤脚地来,拉着陈潜夫的衣袖,瑟瑟地发抖,中只是喊着陈潜夫的别号:“元倩,元倩!”

“杰老,你沉住气。看看再说。”

睡在外屋的随,也都赶了来探问消息、照料。他们要灯,陈潜夫不许,只命令各自穿着停当,带上武,准备自卫。然后他跃上墙去探看究竟。

一看便知不妙,灯笼火把,手持短刀,有二十多个人,直扑中间那座宅——杰的行辕。陈潜夫心想:亲兵呢,怎么一个不见?

这样困惑地想着,突然意会,叫声:“不好!”一翻地来。

“元倩,元倩,怎么回事?”

“杰老,大事不好。不过你不要慌,赶快上,走!”陈潜夫又说,“噢,官服不能穿!”

越其杰已吓得将要痪了,由他的随,七手八脚替他脱官服,扶上,开了后门,由陈潜夫一当先,从冷僻小巷中曲曲折折绕了过去,在一家大宅门第,停了来,击着铜环叩门。

应门的是一个白胡老,拿灯笼一照,赶肃客:“原来是陈大人,请,请!”

“你家主人呢?”

“到浙江衢州避难去了。”

“噢,”陈潜夫说,“今天我们要在你这里打搅一宵。你不必照料,也不必声张,只你自己去睡,我们坐一夜,明天一早就走。”

话虽如此,那老者还是送了茶来,再三致意,说是家无主人,时世艰难,简慢不周。陈潜夫将他敷衍走了,才告诉越其杰,这家人家姓汤,睢州世家。主人叫汤契祖,豪侠尚义,本来想投到他家,必可得到庇护。如今只好天一亮看形,分散着混城去。

形不知怎么样?”越其杰愁眉苦脸地说,“将军那五十亲兵,能不能保护得了他,大成疑问。”

“岂仅成疑问?将军一定遇害了!那五十亲兵本就不能抵抗。”

“怎么呢?”

“你明天看好了。”

陈潜夫心中的猜测,一不错。当时炮声惊醒了醉梦中的亲兵,想起戒备时,一左一右两名女,死拖活缠地拉住了他们的两只手,有的磨,有的压。就这纠缠不清之间,许定国的大队已到,五十亲兵,无一能活。

当然,杰是怎么样也保不住命了。

于是杰所,回师攻睢州。许定国携带家小细,星夜城,投降肃亲王豪格,接着带领清兵渡过黄河,仪封、考城、破睢州、薄归德。侯方域秉承老父之命,家眷避山,他只又往东走,打算着重回史可法帐

而携着桃扇的苏昆生亦正一路往西而来,走到徐州地方,只见败兵溃窜而,才知归德已经失守了。

苏昆生跨一驴,背一个青布包裹,正走在徐州东南六十里的吕梁滨上——泗自徐州东南过吕县南,上有石梁,称为吕梁洪。照《列》这书上说,孔曾经在这里眺望过,当时的奇景是“悬三十仞,沫四十里”。如今却是通漕运的要。嘉靖二十三年,河主事陈洪范疏浚吕梁洪,两岸石堤,陆并行,土人唤作吕梁滨。

吕梁滨上,溃兵哄哄由西北而来。前方吃了败仗,在后方却不像斗败之、丧家之犬,依然横冲直撞,当着凶焰的,无不遭殃。苏昆生见此光景,本待折回,只是受了香君重托,不能轻罢,心里打算,好歹要赶到徐州,打听归德形,再理。

蓦地里一声“唗!”,苏昆生只觉得突地往前一冲,几乎跌驴背,定睛看时,那驴的短缰,已经在一名军服不整的士兵手里了。

“总爷!”苏昆生赔笑问,“有何见教?”

“你说的啥?‘孔夫的卵脬,文绉绉的’,俺不懂。”

“噢,噢,我是说总爷拦住我,是不是有什么话要说?”

“对了!俺跟你借一样东西。”

看他态度倒还和善,苏昆生略微放了些心。“请问总爷,要借什么?”他说,“我,只怕不能效劳。”

“喏,俺要借你这用一用。”

苏昆生大惊,“这……这……”他结结地说,“千里行,全靠这,总爷,你请抬贵手。”

“他娘的!”那人翻脸了,“敬酒不吃吃罚酒,你替俺来!”

说着,便抬起左臂,使劲往外一推。苏昆生在驴背上哪里还坐得住,地来。小驴自然是被牵走了。

“总爷,总爷!”他实在少不得代步的牲,气吁吁地赶了上去,一把扯住那士兵的衣服,同时跪了去,“总爷开恩!”

“开恩?开你娘的x!俺送你回姥姥家。”

话完脚起,抵着苏昆生的肩,使劲一踹,“扑通”一声,苏昆生掉到了河里。

世人命不值钱,而且湍急,逃难的人想救也不能。只见苏昆生一个时沉时浮,直往游漂了去。

漂不多远,遇着一只泊在柳荫的船,苏昆生仿佛听见有女人在喊:“驾,驾!行行好,把那个人救上来!”

真正是遇救了!苏昆生只觉得突然间发一,痛彻心肺,悠悠晃晃的三魂六魄,重复归窍——船家抓着苏昆生的发髻,将他拖上了船,覆在船舷,使劲压腰。苏昆生呕许多来,珠能够翻动了。

“还好,还好,活着!咦,”那女声显得惊诧,“这不是苏师父?”

苏昆生也觉得声音好熟,张开昏来看,仿佛是李贞丽,但如何不是珠围翠绕,竟是贫妇打扮?只怕不是!心里转着念,却苦于气息微弱,还说不话来,只又将闭上了。

“驾,驾!莫非他又死过去了?”

“不碍了!落的人,魂灵还不曾归窍,且让他息一息,一碗姜汤去,才开得了。”

“果然是贞娘!”苏昆生说,“不想在这里相遇,又不想是你救了我一条老命。贞娘,你如何落得这般光景?”

“唉!说来话。”李贞丽叹气,“苏师父,你怎的在这里落?”

“我也是说来话。”苏昆生一衣,冻得发抖,“好冷!”

这就无暇叙旧了,李贞丽唤船家将他领后舱,脱衣服,裹衾而坐。然后取了一块碎银,嘱咐船家上岸,设法买一旧衣服,再沽一壶酒来。

于是苏昆生便隔着舱,与李贞丽互谈行踪。他略略叙了此行的经过,便即问:“贞娘,你既田府,如何又在这里?”

“唉!当初母代女嫁,原也觉得老死风尘,不是回事,想觅个归宿。谁知大妇不容,初到的那天,就受凌辱。”李贞丽用哭声说,“半夜里把我揪了来,一顿毒打,几乎半死,至今伤痕还在。”

“可怜,可怜!”苏昆生大为不忍,“那田仰莫非就看你受雌老虎的荼毒,也不替你?”

什么?老自己都灯台跪了一夜。第二天勒,将我赏与一个老兵妻房。唉!”李贞丽黯然叹,“想起在秦淮河的日,就像一场梦。”

苏昆生也是嗟叹不绝,而且又上了一桩心事。李贞丽彩凤随鸦,也须替她个打算,因而问:“既是转嫁,贞娘你如何又在这条船上?”

“这是漕标的报船,老兵上岸文书去了。”李贞丽问,“如今我也要寻着侯相公,方能替我主。只是茫茫人海,哪里去觅他。”

“贞娘,你休着急!等我慢慢来想个计较。”

纵是兵荒离,也还不忘苦中作乐,方排遣得了这前路茫茫,朝不保暮,想起来便揪心的岁月。因此,徐州虽是危城,百业萧条,只有酒楼茶馆,却与旅舍跟车船牙行,一样的生涯鼎盛。

苏昆生讲妥了一家闹市的茶馆卖唱,门梅红笺的海报,大书:“固始苏昆生清唱候教,日夜两场。”

日场过午就开始了。苏昆生方巾,穿海青,手摇折扇,踏上歌坛,先自四打量了一遍,然后拱手说:“在苏昆生,落拓江湖,投老思归。谁知鼙鼓声急,生生敲断了归梦。既不能,退亦不可,客里光,着实难堪。聊献薄技,娱宾兼以自娱。只是又无弦索,又无箫,自敲着檀板,独清唱。客官休嫌乏味,只当我苏昆生别创一格的箫吴市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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