桃花扇(10/10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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”

阮大铖十分沉着，“为何动公愤？”他拱一拱手，“请教三位尊姓大名。”

一个个坦然报了名字：陈贞慧、吴应箕、侯方域。

“原来就是你们三位。”阮大铖得意地看一看自己的蟒袍玉带，“官阮大铖。三位都来认一认。”

看他这副得意忘形的小人神态，吴次尾斜睨着他说：“原来你就是阮胡！敢莫想来报仇？”

“他报仇不报仇？”陈定生便来扯住轿杠，“拉他到朝门外，讲讲他素日的行径。”

“不要忙！”阮大铖冷笑，“自然有你们讲的地方。那不是来了？”

抬一看，四名着白靴的镇抚司校尉，手持锁链铁尺，一阵风似的赶了来。陈定生将手一松，阮大铖的轿飞快地抬走了。

“谁是蔡益所？”领的校尉问。

“在便是。”蔡益所问，“有何贵？”

“我们是‘驾上’来的。快领着拿人。”

锦衣卫由皇帝直接指挥，所以锦衣卫镇抚司自称“驾上”，捕人的文书便叫“驾帖”。此时却不曾带驾帖来，只说：“拿陈、吴、侯三个秀才。”

“都在这里。有话过来说。”

镇抚司校尉向来不讲理，也不容人分辩。陈定生的话还没有完，一条链已经飞了过来，在颈项上了。

“到衙门里去说！”

三个人都被锁拿走了。正好苏昆生来探望，听蔡益所一说经过，匆匆忙忙赶到锦衣卫去打听消息。

这一案归锦衣卫的仪正张薇。此人的父亲叫张可大，曾任登莱镇总兵官。文龙叛变时，他与巡抚孙元化双双被害。由于这殉国的功绩，张薇被授为锦衣卫千，积资升到仪正。虽是武官，而且锦衣卫多行丧天害理之事，但这张薇却是淤泥而不染，平日正直慕义，喜亲翰墨。看朝政日非，在郊外修起三间松风阁，正在弃官归隐之计。就为了周镳、雷演祚一案，、阮挟仇，必置之死地而后快，张薇知其冤，打算相机援救，因而迁延未决。

这时听说拿到三名逆党，不敢怠慢，升堂提人，一看都是衣冠楚楚、书味盎然的人，便叫：“拿报单来看。”

报单上只说：有人结社朋谋，替周镳、雷演祚行贿打。只看这个案由，心里明白，又是冤屈的案。

“你们叫什么名字？因何结社谋逆？”

“犯生陈贞慧，南直隶宜兴人。不合在蔡益所书坊选书，并无别。”

“犯生吴应箕，”吴次尾接着也说，“南直隶贵池人。不合与陈贞慧同事，并无别。”

“你呢？”张薇指着侯方域问，“你叫什么名字？也是一起选书的吗？”

“不是。犯生叫侯方域——”

“你就是侯方域？”

“是！”侯方域说，“犯生河南归德府人，游学到京，与陈贞慧、吴应箕文字旧，才来拜望。一同被拿，并无别。”

“你可曾题过一幅蓝田叔的画？”

“啊！”侯方域想起来了，原来张薇就是张瑶星，便说，“是的。”

“失敬了！”问官向犯人拱手，“前日所题《桃源图》大有见解，领教，领教！这事与你无。请一边等候。”

“多谢开脱。”侯方域揖说，“我这两位知，原属无辜，并求开释。”

“陈、吴两位，我慕名亦久。待传了蔡益所来，我自有理。”

于是吩咐“押候”，暂且退堂。侯方域原可恢复自由，但同在患难，不肯独善其，陪着陈定生和吴次尾，一起被押在锦衣卫。

狱中一住半月，毫无动静，侯方域知，这是于张薇的维护。而掌锦衣卫刑狱的镇抚司冯可宗，也算是良心未泯的人，所以网开一面，不加刑罚。但消息隔绝，吉凶莫卜，这份闷得透不过气来的滋味，也着实难受。

侯方域唯有觅句排遣，一日一诗，没有纸笔记载，寻块石磨尖了当铁笔，都刻在墙上。刻到第二十天上，狱卒敲敲铁栅围喊：“侯相公，有你的相好来会你。”

抬看时，一张麻脸，正是衔命投书，一别多时的柳敬亭。

“柳老，柳老，”侯方域惊喜集，“想不到是你来相访，却又是在这里相会！”他又急急问：“外面消息如何？”

柳敬亭带来的消息很不好，宁南侯左良玉，终于举兵东。是他的门客胡以宁的献计——为了师有名，胡以宁假造了系在狱中的“太”的血书手诏，诏令率师救驾。左良玉亦假作奉诏，设坛而哭，洒血誓师，然后领兵自武昌顺而，中军座船上挂起两面旗，一写着“清君侧”，一面写着“定储位”。

由武昌到南都，必须经过九江，这是一要关。怕九江总督袁继咸阻挠，胡以宁便又以“故人”的份，带着假血诏到九江，骗袁继咸兵会师。这样署好了，才一面上疏论劾士英和阮大铖的罪状，一面传檄各，表明兴兵原因，说是“本藩先帝旧臣，招讨重任，频年痛心疾首，愿为鼎边犬以无从。此日履地载天，誓与君侧豺狼而拼命”。自“申明仁义之令闻，首严焚戮之隐祸。不敢妄杀一人，以伤天心；不敢怠忽一日，以忘王室。义旗所指，正明为人臣，不忘君父之心。天意中兴，必有间世英灵，矢翼皇明之运。泣告先帝，揭此心肝，愿斩贼臣之首，以复九京；还收阮之党，以报四望”。

“贼臣”、阮，自然大惧。同时警报亦不止江上游一，北面南的清兵，自归德分，一路向亳州，一路攻碣山、徐州，八百里间，没有一抵挡的官兵。在前线的史可法，告警的文书，雪片似的飞向南都。

但是，士英所能调动的人，都派到西面去了，黄得功、刘良佐各离原来的防区，堵截左良玉。另外，以朱大典为兵尚书，方国安佩镇南将军印，为前敌总指挥。因此，对于史可法的乞援，置之不理。

于是，史可法的话说到尽了：“上游不过除君侧之，原不敢与君父为难。若北兵一至，君社可虞，不知辅臣何意，蒙蔽至此？”所谓“辅臣”，正是“君侧之”，是左良玉所在清除的对象，当然先顾自己的家命要，所以任令清兵如无人之境，攻占亳州，继泗州，渡过淮河，驱直。正行军到天的史可法，率随骑数骑，仓皇回到扬州，闭城作固守之计。

左良玉兵到九江，约了袁继咸在湖相会，共商京之计。哪知筵宴初起，只见九江城，火光烛天，左、袁二人大惊失，赶传令打听——是袁继咸的将郝效忠、郭云凤，勾结左良玉的养左梦庚，纵兵大掠九江，放起一把大火。

但是，来探报的人，却是袁继咸，只说是左梦庚领兵攻破了九江。

左良玉原知他这个养，有不逞之心，一路约束，而终于还是闯祸来——这个祸闯得不小，不但檄文上的那些话，完全落空，论前便对袁继咸无法代，急痛之，吐狂血。衰病侵寻的七十老翁，何堪受此打击，顿时奄奄一息了。

“逆，逆，陷我为反叛之臣！临侯，”他执着袁继咸的手，凄然垂泪，“我负你了。”

话完气绝。所有人归左梦庚统率，他劫持袁继咸东，在坂矶为黄得功阻遏了攻势。然而士英还是不放心。

四月十九，弘光帝召集“御前会议”，研商战略。士英仍旧持主防左军，但是请求备兵淮扬的却占绝大多数。

“左良玉原不该兴兵，不过看他当初本上意思，原不曾反叛。如今该守淮扬。”弘光帝很有决断地加了一句，“江防兵不可撤！”

话刚完，士英满面通红地抬起来，指着主守淮扬的那班臣，厉声说：“这些都是左良玉父的死党！他们蛊惑陛，其言绝不可听。臣已调黄得功、刘良佐从江北渡江，防守采石矶。宁可君臣都死于清，不可死在左军手里。”他瞪大了双，患了失心疯似的狂喊：“有异议者斩！”

君臣相顾失，一场“御前会议”就此草草终场。

听罢柳敬亭的陈述，侯方域忧郁地抬问：“照此看来，扬州怕是守不住了？”

“那还用说？”柳敬亭忽然变得兴奋了，“抛开国事谈香。侯公，你知我为何来探监？”

“多承不忘患难，特来探视，激之至。”

“不是，不是！见一面，有何意味。等我来说与你听——”

他扳着手指说了两件事：第一件，苏昆生已陪着李贞丽，重回秦淮；第二件，香君已被释，但只是暂时的，教坊司转达上谕：随时要传唤，一年不召，方得自由。

“啊！”提到香君，侯方域心起伏，只觉得有千言万语，恨不得即时见她一面，相拥细诉，由白日到黑夜，由黑夜到天明。

“侯公，我再说与你一个好消息，张大锦衣前日亲与蓝田老说，如今军急，、阮一时顾不得报复私怨。侯、陈、吴他们几位，且再耐心几时，觑个机会，必定开脱了他们，释放狱。”

“这也罢了，等我说与定生他们。”

“我自会跟他们说。事不宜迟，侯公你早早跟香君见面去吧！”

说着，柳敬亭便摘冠卸带，不知他要什么。侯方域愣了半天，越想越糊涂，起来拉住他的手问：“柳老，你说的什么话？再说一遍。”

“我跟你实说了吧，去了，你须向张瑶星谢。主意是我想来的，却亏得他成全。”

只为香君渴望与侯方域见面，却以“钦命”束的人，不能到镇抚司来探监，所以柳敬亭想了一条李代桃僵之计，监狱来换侯方域去。蓝瑛自告奋勇，悄悄向张薇去关说，一说便成。并且柳敬亭与狱卒亦有，因而顺顺利利地了监来。

“我顺顺利利地来，你顺顺利利地去。侯公，好在我孤家寡人一个，陈、吴两公又是素识，不会寂寞。你就让我安安闲闲在这里住几日，不必来替我了。”

如此义，却以如此近乎诙谐的言语，侯方域动之，眶都了。

“岂能累你受缧绁之灾！我能先跟香君一晤，已大德。明日，至迟后日，我必定回来。”

跨媚香楼，侯方域百集，但无论如何喜多于悲，因为久已冷落的灯火，重见辉煌；久已消失的俏影，重见往来；甚至久已沉寂的笙歌，亦重见沸扬。这天恰是贞丽的生日，曲院旧侣，凑集了份来替她上寿。现成有位海第一曲师的苏昆生在这里，所以拂拭笙簧，苦中作乐。

他有着“近乡更怯”的心，而香君则像受了绝大的惊吓——清晨，月夜窗前，不知多少次闭着将嵌在心版上的侯方域的影，“看”了又“看”；也不知多少次打算着要将中永巷，漫漫夜里无穷无尽的凄凉，细细说与郎。然而郎来得太匆遽，太意外，不是她心里所想象的从容舒坦，梢眉，都能表达细致思的那相见的光景。因而心里慌慌的，只觉得手足无措，必须找个清静的地方，将自己一颗悬飘浮的心，先安顿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