藕丝心莲(3/7)

会试，一举成名天知！前前后后，没有五百两银过不了门。家用总也要百把两银。这样，我借六百两银给你，等你得意了再还我。”

六百两银在郑板桥看，不是一个小数。果然乡试中举，会试连捷，自有亲戚故旧帮忙，但“场中莫论文”，功名迟早，谁也没有把握。“落第归来，却又拿什么来还债？”他问。

“那也不要。”于少棠笑，“‘闲来写幅丹青卖，不使人间造孽钱’，你画画还我！”

“对了！”一不待他开，便替他了决定，“就是这样办！”说着，她自己先满意地笑了，的一个酒窝，犹见当年的态。

等一个人静来，郑板桥发觉记忆中的一，比当面见更来得清晰。“今日重逢院里，一温存犹昔！”脱这两句，随之便涌现一番词的境界，趁着酒兴，剔亮了油灯，取张笺，打开墨盒，支笔试了试，也还趁手，兴致就越发好了。

从二十年前想起，句随意到，很顺利地填成了一阕《金缕曲》：

竹相过日，还记汝云鬟覆颈，胭脂额。阿母扶携翁负背，幻作儿郎妆饰。小则小、寸心怜惜。放学归来犹未晚，向红楼存问消息。问我索，画眉笔。 廿年湖海为客，都付与风梦杳，雨荒云隔。今日重逢院里，一温存犹昔，添多少、周旋形迹。回首当年小态，但片言微忤容颜赤，只此意，最难得！

写完重读一遍，自觉近乎隔靴搔。凝神细想，这首词的病在自己隐藏了，既以自遣，何苦如此？于是回忆着从于少棠中得知芳讯，一直到久别重逢的想，信手写一首《踏莎行》：

中表姻亲，诗文愫，十年幼小相护。不须燕引人行，画堂到得重重。 颠倒思量，朦胧劫数，藕丝不断莲心苦！分明一见怕魂销，却愁不到魂销。

如今是到得“魂销”了！却不辨自己是何心。枕上遐思，飞向画墙西畔，不知一与于少棠此刻作何光景？是同床异梦，还是颠鸾倒凤？

怎会想他们“同床异梦”？郑板桥自谴，猜忌无端，其心可鄙！然而想象他们“颠鸾倒凤”时，心里却更不是滋味。

忘不掉，推不开，可又想不去。他悔失计，不该相见！只今补过不晚，到明朝辞谢诸般好意，即日渡江，到金陵觅一冷寺读书，静等秋闱场。

到明朝，醒来，一时想不起在何。窗外沉沉的，雨声淅沥。五月江都，没个放晴的时候，郑板桥第一念便是懒得动。但想到是在于家，想到昨夜枕上所的决定，一颗心往一沉，自振作着，一仰坐了起来，毅然抛开一切杂念，只是想着，洗一把脸就告辞，不再作片刻勾留。

人刚床，就听得房门上剥啄声响，门外有人问：“郑大爷起了？”

“是的！”郑板桥答应着去开了房门。

门外是秋儿，一照面便笑说：“郑大爷睡得失了！来看过三趟。面汤冷了，等我去换了来。”

“噢！”郑板桥望着窗外的炊烟，愧歉地解释，“只为换了张床，直到听见叫才睡着！你家大爷呢？”

“上盐栈去了。”秋儿又说，“在厨房里，等我去通知她。”

“好，请你告诉她，说我上就要走了。”

“怎么？”秋儿把辫一甩，睁大了一双稚气的问，“说，郑大爷在这里有两个月住。今天特为搭好了案板，要叫裁来家替郑大爷衣服，怎么说要走了？”

“是的，要走了。我有要事，过些日再到你家来客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