紫玉钗(6/10)

的‘泥塑人’，居然也让你言巧语哄得改了样。看来，你舅母的话不错，你们有缘分！”

李益不响，但脸上有着掩抑不住的笑意，一颗心飞到了卢郁香的书斋，鼻中所闻到的是馥郁的衣香，中所见到的是甜俏的脸庞，耳中所听到的是媚的甜笑……

“你先别兴。”李太夫人打断了他的思绪，“这聘钱百万，从何而来？”

这句话就如当喝，震醒了李益的梦，迷惘而慌张地望着他母亲，半晌说不话来。

而他母亲的神态是沉着的，“到底你的阅历还浅！”她略显得意地说，“一遇到难题，就沉不住气了。”

听这话，李益知母亲有成竹，稍稍放宽了心，笑：“所以说，要娘教导啊！”

“我自然有主意，只是要你自己去。趁这半年假期，别在家里闲着白耽误了工夫，赶快到江淮去走一遭，找你叔叔想办法。”

“叔叔会有什么办法？他落江淮，自顾不暇，而且又不是亲的叔叔。”

“你懂得什么？六亲同运，卢、李都是宰相世家，李家式微，卢家还十分煊赫，如说这两家又联了姻，大家对你叔叔，也会另相看。”李太夫人说到这里，歇一气，又接着侃侃而谈，“至于说你叔叔自顾不暇，那是指官而言；张罗些钱，江淮之间，有的是他当宰相时提过的人，多少有些，集腋成裘，便是一笔整数——若非如此，你叔叔一家数十，难喝西北风不成？”

李益不能不佩服她母亲的分析，“但是，百万钱，数目到底太大了！”

“不要，他凑得来的。见了你叔叔，只说我说的，先跟叔叔暂借百万。早则半年，迟则一年，必定如数奉还。”

“娘，”李益提醒她说，“到那时候拿什么来还？”

“傻孩！”李太夫人放低了声音，“新妇有两百万陪嫁在手里——只要你们小夫妇好，她能不拿来替你还债？”

“啊——”李益恍然大悟。

“不但还债，”李太夫人的声音越来越低了，“以后的排场、游，都不必发愁。你只要结上，不十年，可台阁。到那时候，你才佩服娘替你所的打算。”

于是，三天以后，李益便又离家。临行之前，在卢章家盘桓了一整天，除了依礼辞行以外，大分时间逗留在卢郁香的书斋中，现卖一段离愁，又预售了别后的相思，把他那尊“活菩萨”扰得大动凡心，背人拭泪。

在家住不到十天，李益就让他母亲着又踏上征途，自河南取山东，远涉江淮。

六月底七月初，灿金火的天气，跨行，可真是一大苦事。回想到跟小玉在一起的日，此时竹簟凉床，浮瓜沉李，那简直是神仙的生活。不想仕官，反来受此苦楚！这一转念，他的心有着无限的委屈和难以宣的抑郁。

然而他没有一丝一毫想再回到小玉那里去的意思。少年浪迹四方，以他的诗篇、辞令、丰仪，歆动教坊娼家，也结了不少豪贵弟。但他终于发现，他的这一切并没有得到最好的报酬，贵族豪门自有其天地，他始终未能闯去。

这使他不能甘心——起初是隐隐约约、不甚分明的意识，从乞假归省以后，这份潜在的意识，极快地浮现、扩大，使他清楚得几乎可以摸到了。当然，这主要是由于他的严毅的母亲的教诲启迪，其次是他亲见舅家的富贵而生的羡慕和。家世的怀念和现实的刺激，他一片雄心，要把“姑臧李”这个姓氏的光辉，从他手里恢复过来。

于是，他自我制造了一份庄严的责任——对姑臧李家的祖先和活着的族人，他觉得自己是个承先启后的大人，他不能为了小玉放弃他的这份责任。他倔地否认，命运中好的东西，必须伴随着坏的东西一起接受，他要选择，不受任何约束地自由选择。

但毕竟也有不容他选择的东西，前就是！江淮之行，非他所愿，却不能不走这一遭。他发誓，类此就四方、告帮求援的行动，这是最后一次！

以吃得苦中苦的心，自我磨炼着志气，他自然不会再去想到小玉家那些温馨得足以消沉壮志的生活。没有回顾，只有前瞻，他所想到的是：这桩稍觉攀的好婚姻，由这桩婚姻替他带来的新的社会地位、政治奥援、裙带关系，以及卢郁香那份丰盛的嫁妆——包两百万钱现款在。

而这一切，需要他用一百万钱去换。“一百万钱，哪里去找这一百万钱？”他常常在梦中这样喊着。

“哪里去找这一百万钱？”李揆听他断断续续地说明了来意，哑然失笑地说，“你们母都把事想得太容易了！”

李益原有很好的才，但到底年轻脸薄，遇到求人的场合，便变得笨嘴拙了。“母亲的意思，”他嗫嚅着说，“千万要求叔父成全。”

“我你叔侄，若可为力，哪有不成全你的理？无奈，叔叔的自顾不暇。”李揆拈着白短髭，容颜惨淡地说，“这光景我不说，你也看得来，寓江淮，归不得，上大小几十，都张着嘴等，全靠我卖老面，找门生故旧接济度日，你想想，过的是这日，到哪里替你去找一百万钱来？”

李益看着那杂木的几椅、糙的，以及他叔父上那袭褪了的旧罗衫，再也无法想象从前那钟鸣鼎的宰相家风！一寒至此，还提什么百万款？李益连开再往谈谈的勇气都失去了。

谁知李揆却又不是拒人于千里之外，“也罢！”他以安的语气说，“且先过了节，再作商量。”

“过节？”李益猛然一震，慌地说。

李揆不明白他何以有此神，只提醒他说：“今儿十三，后天就是中秋。”

“是，后天中秋。”他定一定神，附和着说。

怎么一就到了中秋？他如梦方醒似的茫然自问，觉得耳边有一句话颠来倒去，不断地在响着，好久，他才能清清楚楚地辨那是他自己的一句话：“中秋，天上人间一齐团圆。”

于是，以这句话为线索，抖一连串的往事。那晚，他对小玉的激动，以及在激动中对小玉所的誓言，仿佛如在前。“该死！”他捶着自己的脑袋在骂，“岂非鬼迷了？跟她说那些话什么？”

那桩攀的好婚姻将成泡影，小玉给他的回忆，倒是真实的存在。不怎样，那总算也是个退步之。可是，中秋之约，已成虚愿，负心之罪已不可逃。如果——

如果，一直音信不绝，那么，即令中秋不能践迎来团圆之约，还可找个托词搪。坏就坏在自离安，便把小玉置之脑后，从无片纸只字寄去，这……这不是存心骗她的铁证？

想透了这一层，他才知，所当痛悔的还不是随便对小玉许誓言，而是一时大意，因循自误，竟造成了无可转圜辩解的局面。忘恩负义，已是铁案如山的了！

悔恨如一条毒蛇样咬啮着他的心。他几次冲动，想利用多余的假期，遄程赶回安——他知，此刻还不算太晚，只要他回到小玉边，随便他怎样饰词解释，她都会相信他的。

然而，他始终不了那个决心，因为李揆那句“且先过了节，再作商量”的话，如游丝一线，拴住了他的。

中秋，很快地过去了。他知，每多过一天，他向小玉解释的机会便减弱一分，那就像坐视一艘翻覆的船，一寸一寸往中沉去而不能有所作为一样，急得人要发疯。

就在这时，李揆把他找了去，给他一封信，叫他到苏州去拜访刘刺史。“这刘刺史算是我最得意的一个门生。”李揆说，“等闲我不去找他。因为，我自知大限将至，一旦倒了来，少不得要他来料理我的后事。此刻，说不得了，既然你的婚姻，关乎一族的荣枯，那就先去卖了这个吧！这刘刺史宦颇丰，必能如你所望。但盼你好自为之。我这几年衰病侵寻，怕看不见你腾踔云路了！”说着，黯然地摇一摇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