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野猪林(9/10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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同到府里。

“啊呀,不好!”林冲站定了脚。

“怎的?”门讶然。

“噢!”林冲一定神答,“有句要话,忘了嘱咐家。罢了,且由他。”

这是掩饰的话,他另有心事。俅克扣军饷、营私纳贿是了名的,看得这把“青犊”刀好,厚着脸,说要留,就算照发原价一千贯,也是割舍不。这便怎么

想想是自己得意忘形,大为失算!门来时,只说并无此事,太尉误听人言,倒也回绝了。如今无计,只得去碰运气。

心里念着那把宝刀,脚步都懒了,魂灵儿了窍似的,只跟着那门走。一走走到府里厅前,自然而然地站住了脚。

“太尉在后堂,原吩咐了的,叫引教径自去。”

“噢,噢!”林冲茫然地又跟着走。太尉府里,他倒来得次数不少,总在厅前谒见,后堂还是初次来,却无心去打量一切,只不断地盘算,倘或太尉看中了“青犊”,如何应付?

“教只在此稍待,等我去禀报。”

“是了!”林冲答应着,站在后堂檐,依旧愁眉不展地看着手里的刀。

这一等也不知等了多少时候。林冲心里有事,无法计算,只隐隐记得,刚来时,空日影,只得三分之二,此刻已是光直。再又等了一刻,依旧消息沉沉,不但不见那门,竟连个人影都看不见。这怕是事有蹊跷了。

嘀咕,不免抬张望,这才发现,堂前门楣上,端端正正悬着一块绿底金字的匾额,大书“节堂”二字。林冲一颗心猛然往一落,顿一顿足,叫:“坏了,坏了!”

原来太尉蒙恩御赐“节度使”的荣衔,照例颁赐“旌节”,一共八样:门旗两面、青龙白虎旗一面、九重竹节一支、麾枪两支、豹尾枪两支。依唐朝传来的规矩,这八样东西,要设堂供奉,初二、十六,朝服上祭。正就是这个“节堂”,俗称“白虎节堂”——臣不敢称龙,只能称虎。

光是误闯“白虎节堂”也还不打。只因大宋朝相沿已久的法度,哪怕宰相执政,都可以在府邸治公。太尉职掌禁军,每每在“白虎节堂”披览公事,藏符令印信、禁军名册、兵要详图,是第一等机密重地。等闲的武官从不得到此,速速退去的好。

想是想得不错,却晚了一步!刚转回来,只听靴履声响,来一位紫袍玉带的军人,正是太尉。

这一林冲愣住了!何以太尉从外而来?莫非那门撒谎,不曾安着好心?事到如今,只好先尽自己的礼,捧着刀躬一拜,刚喊得一声:“恩相!”便不容他再说去了。

“林冲!”太尉喝,“你又无呼唤,为何擅‘节堂’?你可知这里是何所在?而且手持白刃!啊,前些日,听说你日日拿刀在府前等候,必是想行刺本帅。来!替我拿了!”

语声未落,两旁耳房里蹿来一二十名力不亏的军汉,钩镰枪一搭,把林冲拖翻在地。有个手快的,劈面夺了那把“青犊”刀。然后是四五麻绳摔到上,把林冲像猪似的,翻过来、拨过去,捆了个结结实实。

这一阵如疾风骤雨,林冲昏搭脑,仿佛在噩梦,只有两句话倒是听清楚了。

“启禀恩相,‘青犊’刀在此。”

“仍旧归库,好生收着!”是太尉的声音。

林冲恍然大悟,什么卖刀汉,什么“货卖识家”,什么“新近参随”的“门”,都是一条恶计上来的样!好笑的是自己竟信以为真,还以为真的得了吴大帝的宝刀!一千贯钱、一条命、一个义重的妻,只换得与“青犊”刀的一夕之缘。定这条计的人,心也忒狠了些!

“解去开封府!这厮擅‘节堂’,偷盗机密,复敢持刀行刺上官,罪在不赦。传我的话,说我拜上李府尹,即速推问着实,依律决。”太尉说完,便回后院去了。

于是太尉府里办了文书,再小轿,把捆得粽似的林冲放在里面,遮严轿帘,由后门抬了去,直奔御街前浚仪桥西的开封府衙门。

开封府李府尹,单名一个字,刚正清廉,外号“李铁面”,听说是太尉府中移送重犯,不肯耽搁,随即升堂问案。先听差官转述了太尉的话,再取文书来细细看完,心里便好生不悦,姑且吩咐:“带人犯!”

这时林冲已松了绑,换上了开封府的手铐。等朝上一跪,李府尹先不问话,照他自己独创的秘诀,摆一笑黄河清的面孔,盯住了犯人看。一则是鉴貌辨,先细察犯人本的善恶;再则是先声夺人,虚的犯人,只一看他那不怒而威的“铁面”,胆再泼的江洋大盗,也会把低了去,倘真个是负屈冤的,就会喊“冤枉”。

林冲不曾低,可也并未喊冤,朝上磕了个,直地跪着,把这把刀的来龙去脉、经过,在心里细细顺了一遍,好等府尹问时,据实回答。

李府尹开了:“你就是林冲?”

“小人是林冲。”

“你可知罪?”

“小人知罪。”林冲答,“受人之骗,误闯‘白虎节堂’。”

“如何说是‘误闯’?从实来!”

“祸发不过一日——”

“慢着!”李府尹听讼最明不过,捉住话中漏,立即追究,“怎说‘祸发’?可是还有祸?”

林冲武官世家,懂得“一字公门,九”的理,所以特别谨慎,看了看太尉府中的差官,向上答:“小人不敢胡扳扯。”

“胡扳扯,自然不可;实话实说,又何必怕!是非曲直,自有本府断。”

听这几句话,林冲心里一宽,随即先把两番调戏他妻,以及预备寻着陆谦,问他因何卖朋友的前后缘由,一一据实陈告。

那个“太岁”的外号,以及恶行劣迹,李府尹早有所闻,自然相信林冲所言不虚,但他既未就此控告,李府尹也不便节外生枝。就事论事,李府尹看着文书又问:“太尉说你日日持刀在府前等候,却是如何?是要行刺太尉?”

“小人不敢!原是要等那陆谦。”

“可曾等着?”

“不曾等着,而且小人后来也饶过姓陆的了。”

“这又是何故?”

“只为小人的妻,与一位知,苦苦相劝。”

“照你所说,此事已了,与本案何?怎说祸发?”

这一问把林冲问得无可闪避,心想,千真万确,一条线上来的恶计,陆谦虽不曾面,也可料定必是这恶贼的主意。话不说不明,理不争不直,李府尹素有“铁面”的名,自己实在不必有何瞻顾,该杀该剐暂且休,好歹先吐冤气再说。

于是他把昨日买刀、今日被召,连暗地里怕太尉夺他所好的心事,统统抖搂了来,接着又说:“小人素日最好宝刀名剑,寒舍也颇收藏了几把。陆谦一向相好,都曾见过。依小人猜想——”

“咄!”李府尹大声喝断,“猜想的话,作不得准,不必多说!我且问你,你一千贯买刀,可有见证?”

林冲的供词中,故意不提鲁智,原是不愿牵扯知己好友,兼且顾念到一个家人,公堂,也不好看。所以此时李府尹一问,他随即答:“并无目证。只是小人买刀,为凑那一千贯,小人妻把首饰都送在押当里,便是老大一个证据。”

“嗯,嗯!”李府尹中对案若观火,只一时不好断,拈须沉了一会儿,吩咐:“林冲暂押,且等访明实再审。”说完退堂,也不理太尉府中的差官,径自离座,阁。

一到书房,李府尹把执掌刑狱的刘判官请了来,懊恼地说:“太尉好没分晓!你要杀人,自有军法,怎的来借我开封府的刀?”

刘判官早已听清了林冲的供词,这时再看了太尉府的文书,越发了然,自是陆谦知林冲慕宝刀,定计引他上钩。但这件案的来太大,为属僚,不能替官惹祸,所以很谨慎地问:“府尹尊意,作何了断?”

“我不能为太尉枉法,明知冤枉,自然开释。”

“这等时,便是定了林冲的死罪。”

李府尹骇然:“怎有这话?我倒不明白了。”

“请示:放了林冲,如何回太尉的文书?”

“这——”李府尹倒被提醒了。明是设计陷害,却无证据,回文便绝不能说林冲冤枉。“有了!”李府尹掀眉答,“窃盗机密、行刺官,须是军法从事,开封府不着。你可是?”

“是!是非如此回复不可。但有一件,太尉接得回文,若不办时,却不坐实了他自己虚?若要办时,非办成死罪不可!”

“啊!”李府尹恍然,“不错。这倒难了!”

“说起来,林冲亦非无罪,持刀以待,便有杀人的‘造意’;闯节堂,说是太尉府门的引领,究竟只是片面之词,虽说误,依律是‘闯’。就这两端,便应判罪——其实判罪却是成全了林冲。”

“我倒不是成全了谁,持法务平,你说的这两件,也有理。该判何罪?”

“若依我判时,判得:不合手持利刃、误节堂,脊杖二十、黥面、役边远军州。”

李府尹想了想说:“也罢!你且着人去查一查,林家果有质当首饰,充作买刀之资这件事否?查了再说。”

刘判官答应着退了来,回到治事的司法厅,刚刚坐,当案的孔目孙定走来说:“禁军中有个张老教,可是与判官相熟?”

“酒筵间见过数面,是个忠厚者。问他甚?”

“此人便是林冲的老丈,求见判官,人在外面。”

刘判官随即起厅一望,只见张老教站在院中,后随着一个少妇,一名使女。

张老教慌忙上来见了礼,回又说:“女儿,这位便是练的刘判官。女婿的祸福,都在判官笔,快来见了礼!”

“是!”林冲娘答应一声,轻移数步,盈盈拜,中说,“拙夫遭横祸,全望判官昭雪超生!”

刘判官急忙唱喏回礼,不安地答:“休如此说,休如此说!请来坐。”

到得厅里,让张老教坐在客位。林冲娘扶着锦儿,侍立在老父后。刘判官趁茶寒暄时,偷打量着她,虽是愁眉双锁,哭睛,但肤如雪,鬓发如漆,眉目鼻,无一不,心里喝声彩:真是个绝世佳人,怪不得“太岁”为她害了没药医的相思病!

于是判官开门见山地告诉张老教:“令婿的官司,是府尹亲审,一两日便可落案,绝无死罪!”

听得这一句,张家父女愁眉略解。“多亏判官成全!我父女自有一番微意。”张老教刚刚说完,林冲娘便去解手里的帕——看得,那是一包金银。

“不必!”刘判官摇着手,大声阻止,“若是如此,便不好说话了。”

看他神凛然,林冲娘不敢把银来,一双俏只望着孙定。

“判官!”孙定便低声问,“可知是何罪名?”

“这却不便说。”刘判官问,“有样东西,可曾带来?质当首饰的押票。”

“带在这里。”林冲娘把押票取了来。

“好!”刘判官细看了押票说,“有此证据,便好办了。一两日罪来,是朝廷的法度,不敢不遵。法可以取巧宽免的,一定尽心尽力。此地耳目众多,我不留老教久坐了。”

说到这话,张家父女唯有拜谢重托,起告辞,由孙定陪着,到监里去探望林冲。

刘判官事着实,叫人到押当里照了照,证实无误,才去回复。李府尹当时传谕,第二日一早升堂落案,叫犯人家属早早伺候。

当夜,孙定赶了去通知张老教。“看样是个发的罪名。”他说,“若是‘徒刑’,不过收监,不必通知伺候。老教须得打盘缠,只怕明日落了案,当堂起解。”

军犯发,往往黥面刺字,称为“刺”。张老教心里着慌,遂取一百两银,拜托孙定上。这里面样繁多,孙定自己和刘判官不要钱,执刑吏役却是靠山吃山、靠,所以他也不,取了银,连夜去为林冲铺排。

次日天刚明,李府尹鸣炮升堂,传谕提林冲到案,随即宣判:“林冲为禁军教,不合携带利刃,‘闯’机密重地,着决杖二十,刺沧州牢城。”又问:“林冲!本府所判,你可心服?”

刘判官早已把避重就轻的缘故,命孙定告诉了林冲,因而他朝上磕:“小人心服!”

“既如此,杖二十。”这又减了刑了,倘是“脊杖”,背脊连着心肺,二十杖来,非受伤不可。上多,不过吃些痛苦,无甚关碍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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