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野猪林(5/10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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外,自言自语地赞叹着:“真好一幅画儿!”

就这时,瞥见远远有个人挑着副担上山。鲁智心想:“是了!了十几日的雨,山路走不得。今日天晴了,赵员外着人来送吃。”

心里在想,脚便迎了上去。走得不多远,听见顺风飘来无腔的山歌,唱的是:

九里山前作战场,牧童拾得旧刀枪。

顺风起乌江,好似虞姬别霸王。

歌声刚终,山路转角来一个汉,却不是赵家的庄汉。鲁智大失所望,掉便走,依旧回到亭里坐着。

那汉也来到了亭里,歇担桶。鲁智看他手里拿个铜锣,心中一动,喊一声:“喂!”

蓦地这一喊,嗓又大,把那汉吓一,转过脸来看着鲁智发愣。

“你那桶里什么东西?”

“什么东西?好酒!”

“好酒!”鲁智惊喜集,“多少钱一桶?”

“你问它则甚?”

“你这汉!”鲁智忍气说,“俺问都问不得一声?看待主顾这等无礼?”

“和尚!”那汉看着他问,“你与我作耍?”

“俺和你耍什么?和尚有银,买你的酒喝。”

“哼!”卖酒的汉冷笑一声,“叽叽呱呱,倒说得好听!”

鲁智大怒,刚要伸手去,想起赵员外的话,缩住手喝:“你个呆鸟!买卖怎的这等惫懒,俺要买你的酒喝,你就该当说个价儿好成。噜噜苏苏,惹得俺火上来,小心一掌打歪了你的鸟嘴。”

卖酒汉看他发怒的形象可怕,见机赔笑:“大和尚想必是刚朝五台,在显通寺里挂单,不知智真老的规矩?”

“什么规矩?俺不省得,你且说来听听!”

“我这酒,挑上去只卖与寺火工、人、值厅、轿夫,还有那在寺中工的泥木匠吃。智真老已有法谕,但卖与和尚们吃了,必受责罚——这一罚,可罚得凶!”

“你这厮胡说!智真老最是慈祥,要责罚,只不过略骂几句,怕什么?”

“骂几句,打几,我就受了他的,偏偏不打不骂,所以就凶了。”

那卖酒汉天生是个不快的人,一句话分作几截来说,把个鲁智惹得焦躁了,喝一声:“咄!有话快说明白,再这等卖关,哼,哼!”他把醋钵大的拳,在卖酒的前扬了扬。

“我说,我说。”卖酒汉算是给他一个痛快,“我住的是寺里的房,领的是寺里的本钱,倘或违了老的法谕,追了本钱,赶了去。只为卖一盏酒与你,要害我妻儿老小受饥挨冻。我不敢卖酒与你,你也不忍心吃!”

一句话封住了鲁智的嘴,半晌作声不得。那卖酒汉若是挑了担桶就走,他也只得。偏偏此人不识眉低,磨嘴磨得渴了,揭开桶盖,自己舀了旋酒往嘴里。桶盖一开,酒香阵阵,顿时把鲁智肚里的酒虫又引到了

“嗨!”鲁智一脸笑容,“俺与你打个商量,此地四无人,你就卖些酒与我。人不知、鬼不觉,又有何妨!”

“咦、咦、呀!”卖酒汉三角一翻,斜睨着他说,“不曾见过你这等惫懒的和尚!话都说绝了,却还来噜苏,不嫌无味吗?”

鲁智几曾受过这等奚落?心火冒,自压着,低声气说:“原是与你商量的话!”

“没商量!”卖酒汉脸一扬,正都不看他一

“狗,好不识抬举!”鲁智厉声问,“你再敢说一句不卖?”

那人也发了着脖,扬声回答:“你杀了我也不卖!”

这一鲁智看他气,反倒笑了:“俺一个家人,怎能杀你?只买酒吃。”

他的话还未说完,卖酒汉看看不是路,挑了担桶便走。鲁智何等容得他逃,赶来,双手把扁担得稳稳的,提起脚来,抵住那人的大,轻轻一踹。卖酒汉已自立脚不住,在山坡路上跌跌,好不容易才能站定,抬看时,鲁智已把两桶酒提到了亭里,揭开桶盖,拾起旋,只顾舀了酒往嘴里倒。

酒是家酿的新醪,如米浆般浑浊,甜中带酸,糟香四溢,极易上。鲁智吃得,不消片刻,一桶酒就见底了。

卖酒汉,血本有关,连忙赶了上来,收钱要。鲁智吃得兴,想他个朋友,特意舀了一旋酒送到他面前:“来,来!俺敬你。”

卖酒汉不领他的,沉脸来答;“谁要你敬?拿酒钱来!”

“酒钱少不了你,俺敬你酒你不喝是何理?”鲁智酒在肚里,逗起童心,伸两个手指,住了那人的鼻把一旋酒替他去,一面,一面笑:“敬酒不吃吃罚酒!”

那汉得咳呛不止。鲁智越发大笑,摸一摸边,忘了带钱了!

欠一欠他也不妨。“明日到寺来取,俺叫鲁智,住在方丈后面禅房。”说了这一句,晃着两只大袖,扬而去。

走着走着,不对了!脚发飘,睛发。那新酒上容易,后劲甚大,而且发作得快,鲁智又已几个月酒未沾,酒量大不如昔,越发易醉。

不过此时心里却还明白。“咦!”他在想,“三五斤汾酒都醉不倒俺,倒叫这一小桶米浆似的东西打倒了,不叫人笑话?”

就这个不服气的念,鲁智更快了。走得汗,索把海青褪了来,两只袖绑在腰带里,光着“刺青”的脊梁,扇着两只膀,走上山来。

松风冷冷,上,积汗一收,舒服倒是舒服,但酒不得发散,越发涌了上来,看去的影,莫不成双,脚底自己不住自己,心里要东,偏偏往西,就这样踉踉跄跄,一溜歪斜地到了山门。

山门的和尚,叫作“门”,西序执事第十位。这个“门”,素常与鲁智不睦,一见他喝得烂醉,赶提了把竹篦,当门一立,大声喝:“呔!站住!”

鲁智正埋往上直奔,冷不防这一声,吓了一,心里便有气,再抬看时,影绰绰认正是素常不睦的那门,越发勾起旧恨,气上加气。

“快山去!”门厉声喝,“你是佛家弟,如何喝得烂醉了上山来?你须不瞎,也见库局里贴着晓示:但凡和尚破戒吃酒,打四十,赶寺去。你趁早快,饶你几竹篦!”

“放你娘的!”鲁智脚吼,“俺要你饶?你饶俺,俺不饶你。你三番两次与俺作对,一次贪看月,回寺晚了些,你竟不开山门;又一日赵员外着人送素来,你有意刁难,说有荤腥,不准寺。他娘的,你若官,便是个贪官;你和尚,便是个贼秃!”说到这里,他把上摇一摇,脑袋画了几个圈,拇指一跷,围,洋洋得意地又说:“不错,鲁老爷今天吃酒了,吃得好痛快!俺酒兴,今天要打你个秃驴小舅!”

话到手到,揸开五指,一掌扫在门脸上,顿时满鲜血,吐来两颗牙齿。

帮着山门的两个小沙弥看看要闯大祸,一个飞也似的奔了去报信,一个赶拾起竹篦,举了在鲁智前晃着。喝醉了的人,原就,经他这一晃,只见无数细竹丝在空中游走,越发,那小沙弥也是有心拿醉汉作耍,试着引着,来了就逃,不来又晃,把个鲁智撩拨得火冒三千丈,恨不得一把抓住这小沙弥,拧他的光来才解恨。

就这时,监寺已叫火工、值厅、轿夫,还有些凑闹的汉,约莫有二三十人之多,扁担的扁担,,跟了监寺来阻挡鲁智发酒疯。

原意是阻挡,正在火上的鲁智,哪里分辨得?一声大吼,就似盛夏起了个暴雷,震得铜殿里似乎嗡嗡作响,这先声已经夺人,再看他顺手抄一的大门闩,一阵风似的撵了来,顿时一个个吓得转就逃。一逃逃殿,关了槅扇。

鲁智提了门闩,直上台阶,门闩太,使起来不便,“哗啦啦”一阵暴响,抛在院中,接着便是一脚一拳,又是“哗啦啦”一阵暴响,槅扇倒向了中殿。十几双睛,一齐看着门外。

这一阵大闹,鲁智的酒醒了一半了,看看殿里不便动手,便即喝:“都替俺来!”

的人无路可逃,发一声喊,纷纷冲了来。鲁智往旁边一闪,顺手一捞,捞住一个便向后一推,撞着了第二个,乘势步,夺了两条在手里,指东打西,成一片。

“好了,好了!”忽然有人喊,“老来了。”

一听是老,鲁智的劲顿时了个净,丢,便想开溜。

“哪里走?”老喊,“智,回来!”

看看逃不脱,鲁智只得转走到老面前,打个问讯,却先告状,指着廊:“智吃了两碗酒,又不曾惹他们,平白二三十人来打一个。不是俺会些拳脚,不叫他们活活打死?”

老,老!”有人震天价叫屈,“休听‘恶人先告状’,原是他发酒疯打伤了门,初意挡他一挡,哪里是要聚众打他。”

“好了,都休说!”老转脸对鲁智,“明日再说。”

鲁智应了一声,自跌跌冲冲回禅房去蒙大睡。这里许多执事僧人,心中不服,围住了老申诉,都说鲁智既不念经,又不拜佛,原不似个家人。如今索酗酒行凶大清规,显通寺里,断断不能容他。

“休这等说!”智真老意态安闲地说,“智原不曾受过戒,凡事宽待他些。莫看他清规戒律,一概不在心中,他心中有佛,后来必成正果!”

那些和尚听老的风,再说也是多余,一个个逡巡散去,心里却越发不服,背地里都在冷笑:“好个没分晓的老!”

智真老何尝没分晓?降龙伏虎,另有手段。到得第二天一早,吩咐侍者:“去唤了智来,有话说。”

侍者走到后面禅房,从门一望,只见鲁智赤着脚,穿一领布衫,坐在禅床上,怔怔地望着窗外发愣。看见侍者,他慌忙地来问:“老可曾生俺的气?”

“哼!”侍者冷笑答,“老何敢生你的气?着我来请你去,只怕还要撞钟擂鼓,宣示大众,把住持的位让了给你呢!”

鲁智他是有意挖苦,照平日必又是一个栗爆凿了过去,此刻却无玩笑的心,无打采地穿了海青鞋袋,跟着侍者,来到方丈。

门,看见老面如凝秋霜,鲁智也不打问讯,也不叫师父,双膝一弯,扑通跪倒,把个低着。

“智!”老冷冷地开了,“当日你打算私逃山,后来又自愿留,那时我与你说了什么来?”

“师父!”智赔笑,“当时的话,何必再说?俺记住了就是。”

“你记住了什么?说与我听听!”

鲁智如何肯说?说了是自己打自己嘴。若只有老一人,便老老面,说了也罢;无奈此时传说老唤了智到方丈问话,众僧纷纷赶了来看闹,窗外门前,影绰绰无数人影。鲁智已觉受窘不堪,再要说一两句自己折辱自己的话,如何还有脸走得门去?

因此,鲁智急得满大汗,只不断地唤着:“师父,师父!”借以告饶。

师父倒好,索不闻不问,闭目定了。

这一,鲁智才领教了老的厉害!万般无奈,发急喊:“师父,你老人家倒是睁开来看嘛!门外那些秃驴,乌似的瞪着俺,你都不!”

老把睛睁开来了,不看门外,只看着鲁智:“要,先从你起。你先答了我的话,我再叫他们散开,替你留些面。”

“好,俺说。”鲁智略想一想答,“那时节,师父告诉智:‘真要留时,须守显通寺的清规。’”

老言而有信,当即叫侍者传宣:不得在方丈附近逗留窥探,违者责罚。看闹的不敢违犯,各自散去。

于是老又喝问鲁智:“你自己许了我,不犯清规。如何又犯,拿话来说。”

“今番不敢了!”

“若再犯时又如何?”

“任凭师父罚。哪怕当众剥了俺脸,俺也不怨师父。”

老算是饶了他了,留在方丈,叫人安排早饭与他吃,又拿好言语劝他。恩威并用,把个鲁智制得心服服。

自此以后,鲁智果然安静了。兼且山中九月降雪,且多大风,不但不能门,赵员外亦无法再着人送吃来,他苦熬苦守,整整半年,未禅房。

忽忽经年,又到了日雪消的四月里。鲁智忽动凡心,要到山去走走。打开箱,换了一洁净的僧衣,压箱底有数十两银,原是赵员外所送,顺手取来放在上,悄悄了山门,潇潇洒洒地顺着山大路,一直走了去。

走了一两个时辰,来到一三岔路。鲁智住脚踌躇,记得来时是走的左面那一条,不知另一条路通向何方?这时一阵风过,右面传来叮叮当当的声音。他一听就知是打铁,久想办一条禅杖,闲来舞消遣,所以一听这声音,心更无别念,顺着右面的路,撒开大步就走。

走了不远,已隐约听得市声。迎面一座牌坊,上面四个字倒还认得,题作“五台福地”;了牌坊,走完斜坡,豁然开朗,一片平之地,有五七百人家,东西一条街,有案、有酒店,也有专卖熟的行铺,阵阵香味随风飘到鼻端,鲁智肚里奄奄垂毙的酒虫顿时起死回生了!

“俺自己就是个呆鸟!”他一掌拍在脑袋上,“早知有这等好去,去年何苦抢人家一桶酒吃?”自己骂完了又想:须先办正事,再来吃酒,心无牵挂,才吃个痛快。

想停当了,直奔铁匠铺,未门就大声问:“喂,可有好钢铁?”

铁匠住了手,抬看看这位和尚,只见他材几乎与檐齐,腮边新剃不久的暴短须,青毵毵的好不吓人,赶赔笑:“师父,请坐!不知要打什么生活?”

“俺要打禅杖!再——再要打一把戒刀。只要东西好,工价随你说。”

看来怕人,倒是好主顾,铁匠的笑意越发了:“师父来得巧,正有些钢好铁。不知师父要打多少重的禅杖、戒刀?且请吩咐。”

“禅杖要条一百斤的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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